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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访Dyna Robotics:被部署教训了300天后,找到机器人Scaling Law

“全球最乏味的机器人。”《纽约邮报》最近以此为题报道了一家名为Dyna Robotics的公司,而其联合创始人却认为,这堪称“对机器人企业的最佳褒奖”。

在见识了大量机器人跳舞、搏击、翻越钢水等令人惊叹的画面后,Dyna确实显得平淡无奇:早前发布的Dyna-1专注于折叠毛巾与衣物。如今Dyna-2问世后,新款机器人Taku走进洗衣房,默默将脏衣物放入洗衣机、启动机器,再取出衣物送进烘干机,最后取出、叠好并放置到架子上。

联合创始人Jason Ma表示:机器人若真正投入工作,本就该是“乏味”的。在这份“乏味”背后,实际部署才是衡量机器人的“唯一标准”。在Jason看来,机器人无法落地,并非因为缺少腿或手,而是由于模型与整体系统还不够完善。

为了让机器人更高效地工作,Dyna重新选择了模型路径:从VLA(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)转向WAM(世界动作模型),并将预训练数据扩展至100万小时的第一人称人类视频。他们发现,随着人类视频数据的增加,模型对预训练中未曾见过的机器人动作,预测效果也越来越好。

这些探索是否意味着机器人正接近自身的“GPT时刻”?这一期视频播客,时隔一年半,我们再次探访Dyna Robotics。我们将从技术与部署的视角,聊聊Dyna过去两年经历的挫折、教训、反思与优化。也希望通过Jason,理解这一轮硅谷具身智能正在发生的变化与趋势。

以下是我们与Jason的对话。

机器人会有GPT时刻吗?

陈茜: Jason你好,欢迎来到《硅谷101》。

Jason:你好,很高兴参加你们的播客。

陈茜:这次采访我们还邀请了在机器人行业工作的君武,作为特邀联合主持人,希望能就一些专业问题展开更深入的讨论。

张君武:你好,我现在在Blue River Technology担任机器人工程师。

陈茜:Dyna最近有一系列发布,硅谷机器人行业也很热闹,很多公司都在发布新模型、新演示。你认为机器人行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吗?为什么最近有如此集中的发布?

Jason:我觉得要把通用机器人做下去,至少还需要一两个突破。很多公司的大致路线相似,首先要扩大数据规模,也想做出模型的一些能力。也可能暑假是发布的好时机,所以大家都把成果展示出来了。

整个机器人领域现在正逐步从演示走向真正的商业落地,我们公司在这方面也做了很多工作。所以我觉得这是做机器人非常激动人心的时刻。

陈茜:从你的角度看,现在机器人行业进入了什么阶段?如果和LLM(大语言模型)相比,有人说是不是快到GPT-3的时刻了,可以这样对比吗?

Jason:我觉得可能还在GPT-2与GPT-3之间。单从数据规模看,机器人拥有的数据量,相对于GPT-3阶段的语言模型还是要小一些。

但机器人和语言模型也不一样。你可以有很强的机器人模型,完成指令下的某些特定场景任务;语言模型如果不能和你流利地聊天,其实没有什么能力能真正用上。所以从产品形态来说,机器人有没有“GPT时刻”,可能没那么重要。

张君武:现在也有一种说法,机器人行业不一定会有“GPT时刻”,因为机器人的形态、处理的具体任务都不太一样。你觉得会有这样的时刻吗,还是要看情况?

Jason:我觉得要看情况。在具身智能之前,我们可以看自动驾驶。自动驾驶就没有人提过“GPT时刻”这个概念。Waymo、特斯拉在10多年前已经能做好一个演示,但从演示到真正落地,能在旧金山打到一辆Waymo的车,中间的距离还是很长。

在真实世界里迭代,这个过程比较长。虽然现在相比无人车刚开始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更好的技术,但这个过程仍然必须经历。它肯定不能像语言模型一样,大家已经有手机、电脑,只要能上ChatGPT的网站,就能用到这种智能。在具身领域,如何把智能用起来,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的问题。

Dyna为何同时做模型与硬件?

陈茜:你刚才说,数据和模型都有进展,是这两个方面的进展让机器人又能往前迈一步了吗?

Jason:这两点非常重要,但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,就是硬件。没有硬件,模型再厉害,你也感受不到。如果硬件只是一个只有5个自由度的小机器人,它也只能做一些很简单的抓取。

在具身领域,模型、数据和硬件必须一起进步,才能最终做成一个让不同的人、千家万户都能用上的产品。

陈茜:硬件主要指本体、供应链,还是运控?

Jason:首先指本体。供应链对于扩大本体规模也有很大作用。现在有很多不同的机器人,但在设计过程中,要把机器学习、人工智能中的一些概念,以及模型训练、部署的心得,放进硬件迭代的过程。最后能形成闭环,是一个很大的壁垒。

陈茜:你们的联合创始人York之前把行业分成三派:一类是模型优先,只做大脑,比如Physical Intelligence,也就是π;一类是硬件优先,只做本体;还有一类是一体化集成,全部都做。Dyna属于第三类,大脑和本体同时做,为什么选择这个路线?

Jason:因为最终部署机器人智能时,客户付费的并不只是模型,模型只是整个技术栈的一部分。 我们跟客户聊,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用VLA(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)还是世界模型,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。他们最后在乎的是,在自己的场景里,机器人能不能完成复杂、多样的任务。

从这个角度出发,我觉得必须把大脑和本体放在一起做,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。从技术层面来说,也很难把两者分开,做出一个非常通用的东西。在真实世界里,物理智能是大脑和本体连在一起,才能达到很好的效果。就像人一样,我们的大脑也适配了自己的身体。

陈茜:我觉得Dyna是一家偏务实的公司,从演示和本体设计上都能看出你们非常克制,没有追求很炫酷的演示或动作,而是从叠毛巾、叠衣服这些很具体的商业化场景来设计路线。这是为什么?

Jason:从纯学术角度来说,机器人领域能做的事情太多了,任何一个话题都可以花好几年做研究。但我觉得,机器人学习技术已经到了有可能商业化的阶段,现在非常需要从产品出发,思考哪些问题必须解决,哪些问题现在解决与否还不是特别重要。

这样可以帮助整个团队排好优先级,确保我们在技术研发、公司这两年的成长过程中,每个节点都能做出更正确的技术判断和选择。

从过去的演示中可能也能感受到,我们做的能力,都是我们认为真正落地必需的能力,而不是为了拍一个炫酷的视频。这个领域现在很火,很多人的做法可能更以演示为导向,但我觉得那样可能本末倒置了。

我们是从最终要开发、生产、派出几万个机器人的目标出发,思考哪些技术问题必须从今天开始解决,以此决定整个团队的技术路线。

张君武:我想追问一下硬件的协同设计,以及你们在客户现场获得的经验。我之前也做过物流、挑拣,客户的要求很高。你们是一开始就想自己做硬件,还是到了客户现场,有了某些经验教训之后,才觉得一定要自己做?

Jason:两个都有。从第一性原理出发,要做通用机器人,必须先想数据从哪里来、用什么数据训练,再以此引导硬件设计。

我们现在已经发布了Dyna-2,预训练用了大量人的第一视角数据。如果预训练要向人学习,那么部署时,机器人的形态越像人,迁移就会越好。

但做人形机器人,要权衡是否做腿、是否做手。我们从中间选了一个很好的权衡点:半人形加底盘。这个形态可以从今天开始部署,也能获得从人的数据中训练的很大好处。这就是我们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设计硬件的思路。

陈茜:你们没有做全人形,没有双足,也没有灵巧手,但觉得现在的形态已经能落地做很多事情了?

Jason:对,现在的形态已经能做很多事情。如果现在不能落地,不是因为没有腿或者没有手。

我们内部也做很多灵巧手研究,但目前是纯粹的基础研究,还没有把灵巧手落地的打算。因为现在灵巧手硬件的成熟度,还没到能直接落地的状态。

陈茜:刚才看你们的演示,动作挺顺畅,但有些灵巧手的演示反而会让动作变慢,这也是你们的考量吗?

Jason:现在用灵巧手做操作或遥操作,比夹爪难很多,要把遥操作速度提上去也很难。所以灵巧手的演示通常会慢一些。

陈茜:你刚才说,不能落地不是因为手或脚,是因为模型不够好吗?

Jason:我觉得是整个系统不够好。我们在部署的博文里也讲过,一套系统能不能落地,不仅要求模型百分之百做好,还必须有很多Observability(可观测性)。

你要知道这一天模型做了什么、机器人做了什么,机器人上的电脑有没有资源争用等问题,这些对部署都很重要。所以每次更新机器、更新模型,我们都会把这些工作做好,才能在真实的客户现场具备Observability(可观测性)。

张君武:你讲到了机器人的形态对Cross-embodiment transfer(跨本体迁移)的影响,也谈到了“GPT时刻”和互联网规模的数据量,我们后面会继续讨论。

AlphaGo与研究起点

陈茜:我也很感兴趣,你们在部署中学到了什么。先从最开始复盘一下,你在研究中的品味和选择,可能也奠定了Dyna的技术路线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机器人感兴趣的?

Jason:从博士一年级开始。我的导师做机器人和强化学习,宾大也有GRASP Laboratory,是一个很大的机器人研究中心。我刚读博士时,本来想学强化学习。

陈茜:因为你大学时就在做强化学习?

Jason:大学时我没有做很多研究,当时在探索不同的方向,但觉得强化学习非常合乎逻辑,就想继续读博研究。

更早的时候,我在国内长大,小时候下了很多围棋。AlphaGo刚出来时,我正好在美国读高三。我觉得这个东西很神奇,能把这么难的游戏都解决了,就想上大学一定要研究一下。后来觉得很有趣,就继续读了博士。

陈茜:AlphaGo打败李世石是在你高中时,那场比赛对你意味着什么?

Jason:他们不只下了一场,而是五场。我很惊讶,AlphaGo可能是4比1打败了李世石。我很小的时候就看李世石、古力下围棋,所以看到李世石被打败,觉得不可思议。

陈茜:“神之一手”,也就是第37步,有惊讶到你吗?

Jason:肯定有。我觉得第37步,以及强化学习找到的其他方案,都非常神奇。其实这和最近语言模型解决一些很难的数学问题,是同一个概念:在固定场景里,如果奖励函数比较确定,人工智能肯定能找到比人能想到的更好的方案。我觉得10年过去,这个原则没有变。

张君武:你当时对人工智能的大脑如何决策感兴趣。机器人、自动驾驶也是强化学习中比较主流的应用,对吗?

Jason:对,但在机器人领域,强化学习必须用得更谨慎。

陈茜:因为它是实体的?

Jason:对。或者说,强化学习能奏效,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个领域必须有很好的模拟器。比如游戏,游戏本身就是模拟器;做语言模型时,语言模型自身可以模拟语言的演进过程。

但在机器人很多应用场景上,做一个很好的模拟器非常难。现在教机器人跑步、跳舞,都是在模拟器里通过强化学习做出来的。但抓取、Contact-rich manipulation(密集接触操作)这些任务,现在的仿真还有一些距离。

我不太鼓励在真机上跑强化学习,因为我曾经做过。真机的并行程度太低,远不如模拟器可以4000个环境一起跑。

张君武:这是不是也是你们选择毛巾的原因?力度不准确,毛巾也不会被捏碎,不像我们之前包装维生素瓶子,力气一大,整个瓶子就被压碎了。

Jason:对。所以公司一开始,希望商业化和技术同时往前走,就先从叠毛巾、叠衣服出发,因为很难叠坏。

机器人会出错,但不是致命的错误。

陈茜:对,最差就是把毛巾或者衣服撕坏。

Jason:目前好像还没有发生。

陈茜:游戏很适合强化学习,DeepMind也训练了很多游戏,后来往大语言模型走了。但你没有选择大模型,反而选择了机器人方面的强化学习,是因为导师,还是自己的兴趣?

Jason:读博士时,主要是自己的兴趣。一开始在机器人里做强化学习,我觉得前几篇论文做得还不错。导师也建议我继续在一个路线上做最顶尖的工作,比起做很多不同的工作,但在每个领域都马马虎虎,回报会更高。

Meta、谷歌、英伟达

陈茜:你怎么找自己感兴趣的论文选题?从论文题目和选题看,你似乎喜欢挑战现有认知的方向。

Jason:博士后面几年,我确实是这样想的。如果要写一篇论文,这个问题必须很新颖,没有现成的基线方法。机器人现在还没有被解决,一个很大的原因是,大家对问题定义还没有完全形成共识。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只是沿用一个已经设定好的问题,去超过某个基线方法,我觉得意义不是很大。

机器人学习的探索空间很大。博士后面几年,我从第一性原理去想:要让强化学习在机器人上真正奏效,有哪些瓶颈?很容易就会发现,最大的瓶颈是奖励函数没办法设定。

玩游戏、下围棋时,游戏规则、围棋规则就是奖励函数,告诉你拿几分。但机器人学走路、跑步、跳舞,或者抓东西、切菜,没有人给你奖励函数。你没办法编一个程序,完全用数学方法把怎么切菜写出来。我当时觉得,这个问题必须解决,否则没办法做强化学习。

张君武:生活中完成一件事,比如拿杯子,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你可以从左边去拿,也可以从右边去拿。这时候该怎么设计奖励函数?

Jason:很多操作任务没有最优解。所以我有一篇论文叫VIP,就是从人的视频里学习一个Prior(先验),学习一个很大的奖励模型,看人是怎么做的,再用人的做法指导这个奖励模型。

陈茜:这是2022年你在Meta做的论文?

Meta内部一直有研究机器人的团队?我知道他们现在也在做机器人。

Jason:对,Meta一直有机器人研究。之前更偏学术,我当时在FAIR。2022年的FAIR可以做很多基础研究。

陈茜:可能是FAIR最好的时光。

Jason:对,现在很不一样了。

陈茜:VIP(价值隐式预训练)解决的问题,是从人类视频的时间顺序里学习价值函数?

Jason:对。比如抓一个东西,从第一张图到最后一张图是一个过程,把这个过程、这个顺序理好,就可以帮助判断:机器人做同一个任务时,在这一张图完成了百分之多少,下一张图又完成了百分之多少。这是一种可规模化地学习奖励函数模型的方法。

2022年的机器人数据很少,现在我觉得也少,当时就更不用说了,所以当时觉得这个方法很合理。

陈茜:你说的是遥操作数据?

Jason:不管是不是遥操作,机器人视频都没有那么多,所以必须有一种方法,不依靠机器人数据学习奖励函数。机器人最终还是要解决人在物理世界里想解决的任务,因此从人的视频出发是合理的。

陈茜:当时能用什么人类视频?也是UMI?

Jason:当时还没有UMI(通用操作接口)。2021年,FAIR有一篇论文叫Ego4D,可能是第一篇大规模、以人为中心的第一视角视频数据工作。当时的数据有3000小时。

陈茜:是戴着头盔采集的吗?

Jason:这个细节我可能不知道。当时觉得3000小时很大,但和现在的规模比,就太小了。

张君武:从你当时的研究到现在,好像有一个连续性。Dyna-2也在讲,怎么利用更现成的互联网视频,以及相对更好采集的视频数据。

Jason:其实没有特意想沿用之前的论文。做机器人必须实际一点,我之前的一些论文有时可能过于超前,比如后面可以聊到的Eurek这些技术当时可以做研究,但想拿来做产品,还不是特别合适。

所以Dyna刚创立时,我很少用之前的方法,而是先把一些我觉得肯定能奏效的方式扩大规模。

陈茜:你觉得2023年在英伟达做的Eureka太早了吗?

Jason:当时做出来的效果已经很惊艳。不只是大家可能看过的转笔演示,而是用人工智能自动生成奖励函数。

陈茜:我做功课时才发现,你那时已经让GPT-4写奖励函数代码了。

Jason:对,和现在Astra写很多东西相似。

陈茜:但区别是,当时GPT-4写的是奖励函数代码,不直接输出策略,也不直接驱动机器人。

Jason:对。当时先用GPT-4写奖励函数代码,再在仿真里跑强化学习,得到一个策略。看这个策略的表现,再给GPT-4反馈。这样基本上就是RSI(递归自我改进),不断改进奖励函数代码。

陈茜:很早的RSI(递归自我改进)。

Jason:现在大家都叫RSI(递归自我改进),当时的名字没这么炫酷。

陈茜:你们当时用的是英国Shadow的灵巧手,让它学会转笔?

Jason:对,是在模拟器里学的。真机上按理说也应该可以,但工程量会很大。

当时灵巧手市场没有现在这么多选择,可能只有Shadow Hand可以做,而且很贵。

陈茜:几万美元一只。

Jason:对,我们当时也没有这个资源,就先在仿真里做了。做研究,一开始先在模拟器里验证一个想法,是很好的方法。

之后我们发了一篇论文,叫DrEureka,教机器狗在瑜伽球上保持平衡、行走。这是把Eureka放到真实世界的后续研究。

陈茜:最近很多人在讨论GPT-6 Astra对机器人领域的影响。它现在带来的影响,和你当时用GPT-4写奖励函数代码,有什么根本区别?

Jason:用GPT-6,你直接说想要什么,它就能一口气做很多事情,帮你完成。我们当时用GPT-4,Eureka也开源了代码,可以看到我们如何让GPT-4自己写代码,再把代码融入仿真环境。现在GPT-6可以自己安装仿真环境,把这些都处理好。

陈茜:GPT-6可以自行安装?

Jason:对,而且能力也更强。以前GPT-4主要是语言模型,对视觉、空间的理解不是很好。现在GPT-6的空间理解很好,可以直接完成一些对空间推理要求很高的机器人任务,这是一个本质区别。

张君武:未来哪些领域会更多用到GPT-6这样的智能体驱动的机器人技术,哪些领域又会更多受益于人工智能、智能体对训练的帮助?

Jason:在我看来,两者没有很大的本质区别。最重要的是给模型、给智能体系统一个奖励函数。

比如训练模型,有training loss(训练损失),你可以跟GPT-6说,一直改参数,直到Training loss(训练损失)达到2.3左右。让它做智能体驱动的机器人技术